那時候,到了晚上通常有些冷;有幾天,還會下些小雨。這種氣候不算太壞,特別是雨滴輕輕附著到玻璃窗上,彼此結合然後滑到窗台,非常恬靜的聲音。故事的重點絕不會是名字,如果你不曾了解過這個角色的話,永遠都不會知道每個事件的連串對他有多麼深刻;或是你仍過於片面,持續這角色在故事中的孤寂,你正冷漠地看著他。
或許我們可以從一間套房開始,差不多有三、四坪的大小。在那張必須坐在地上使用的矮桌子上,有幾封寫好的信,煙灰缸也幾乎滿了。地板上有幾袋行李,其中一袋還沒有拉上拉鏈,開口像唇一般微微張著。
剛抽完煙,男孩在浴室洗臉。我們可以稱他什麼呢?有一次同學的嘻鬧,男孩被取了一個叫做「蜥蜴」的綽號。但是男孩討厭爬蟲類,特別是那種帶著鱗片或是硬甲的生物,再不然就是那種濕濕軟軟的。這樣一駁,卻馬上被冠為「榴槤」,無厘頭至極。然而跟蜥蜴比起來,榴槤好多了。
回到浴室的場景,榴槤拿起毛巾在臉上拍一拍。緩緩走出浴室,深深呼一口氣。他非常憂傷地再一次環顧這個房間,包括窗外慈濟醫院的佇立等等。挪好桌上的信,其實也不是擺得不整齊;抖抖行李,看看手錶上的指針,還早,大概再兩個小時就可以啟程。點燃下一根煙,榴槤終於忍不住,在一袋行李當中掏出電話卡,走到樓下中庭的公用電話前,撥一組一段時間沒撥的號碼。這個晚上有點冷,不過沒什麼風。雲厚厚的一層,重得快要壓下來一樣。
「喂…是我。」
「喂!你怎麼了嗎?」對方散發出濃濃的關懷。
「…,……」非常遺憾地,榴槤完全喪失言語能力,在他腦中翻絞的是許許多多的碎片。這些碎片很不完整,彼此之間卻也尷尬的無法連結。如果能夠透過電腦模擬這整個狀態,那些碎片會有些像是乘坐太空船看見的,在宇宙中紛飛的隕石。
這絕對關係於其他角色,例如美儀,要說榴槤絕對不能漏了美儀。她並不是同時跟榴槤一起進校門的,榴槤先流浪了半年多才遇見她。剛開始,美儀安靜極了,她總是帶著無力的眼神,厚厚一雙唇,毫不起眼。其實榴槤也只不過是看起來像個乖書生,卻也常常帶給人意外。有時候,美儀會背著長笛,走在看似沒有盡頭的巷子裡,一個令人覺得陌生疏離的女孩。
吸血是一個清秀的男孩,他和榴槤有個秘密,即使最後大家還是知道了,我仍不想這麼早提出。他跟榴槤一樣戴著一副眼鏡,因為額頭上有兩塊突出的輪廓,同學們管他叫吸血。還有其他的碎片,我們可以慢慢談,說不定可以拼湊出一些東西,不論是不是很勉強。
事情大概發生在一個寒假的輔導課程,榴槤穿著便服,大方走進印著「校親感恩」的大門。那天絕不會是輔導課的第一天,男生一樣理著「一、二、四」的平頭,女生頂著齊耳下的西瓜皮。所謂的「一、二、四」,指的就是將手掌貼到頭頂,頭髮長度不可以超過一指幅,兩耳上的部分需推掉兩指幅,後腦杓則要理白四指幅見到頭皮的程度。不論是誰,在剛踏進這座校門時都極端不適應這樣的髮型,不過現在大致上沒什麼人再排斥,至少不會說出來。
美儀就在那時候轉學到榴槤班上,但是榴槤還不知道。一進校門,直接進入的是教務處,榴槤要辦理轉學手續,榴槤的爸爸正在跟導師談話。轉學的原因不是因為「一、二、四」的髮禁,也不是近幾軍事化的管理制度,當然也不會是因為不滿力行不到被記過的事。總之他辦完轉手續後,很自然地往教室走去。
「榴槤耶!你看…榴槤」
「噎,對耶!榴槤…」同學們各個透過玻璃窗,看見榴槤走過的身影。當時正在進行的是英文課。
「進來,一起上課吧!」英文老師微笑著說。
榴槤找了一個靠講台稍近的位置。
“So, how is it going these days?” 英文老師開始說起英文。
“Hm…OK.”
“I heard that you planed to transfer to other high school.”
“Yes.”
“Have you joined the transferring exam?”
“Yes. And I passed it.”
“Really? Very good! So you are leaving?”
“…It depends…”
那時候非常安靜,全班細細聽著英文老師跟榴槤的對話,不過表情都一樣茫然。他們把榴槤當怪物,沒背單字竟然可以匹哩啪啦發出一串難懂的聲音。這是意外,還有其他的,我說過榴槤很讓人感到意外。
下了課,同學們一窩蜂圍在榴槤周圍,一個個問題像迴力球讓榴槤快招架不住。這時候吸血緩緩靠過來,他走近之後好像跟榴槤有了默契一般,榴槤起身同吸血一起到教室角落,這個過程好像已經排演過無數次了。正如你所見,這時候氣氛寒冷,空氣變得有點難吸入。他們在教室後方的一張桌椅坐下,背景是一些人講話的畫面,有人笑得彎腰,另一個人繼續忍著笑講完那段事件。
「你真的要離開?」
「我真的要留下來?」
這可開始了一項極為艱難的排列組合與機率問題。我是說,如果我們先從排列組合開始,有幾種可能是這樣的:榴槤待在原來學校,並且保持跟同學間的和諧;榴槤轉學,跟新同學建立和諧;榴槤待在原來學校,但是只跟部分同學保持友好,或是都不好;榴槤轉學,但只跟部分新同學交往,或都不來往。當然還有更加複雜的,例如榴槤轉學,跟新同學交情普通,可是想念著原來的同學等等。我可能說得太過於枯燥,同時現實已經遠比理論上的假設更難以把握。
就機率而言,那要看是什麼事情了。如果說榴槤能夠認識美儀,那麼留在原來學校而會發生的機率絕對是一,反之則零。
「他是誰呢?」美儀剛到這環境來,對於中途出現的榴槤充滿疑惑。她因為某種原因,離開了那所白衣黑裙的女校。不過在這裡,仍有些國中同學,這樣她就不會是絕對安靜,在需要出聲的時候還能有一些對象。好比說,她這時候就問著樵帥。
「他是榴槤啊!之前要轉學,不過現在不知道怎麼樣。他是怪物喔,剛入學時英文老師考我們英文程度,難得要命,他不知道怎麼考的,居然拿九十六分。」
「喔…」美儀性個並不明顯,大多都是腦筋在轉,轉動的圈數肯定比說出來的話要多上幾倍。
「對了,妳不是要參加省交附設管樂團的甄試嗎?如果你堅持要男生伴奏,妳可以找榴槤。我的話,可能幫不上你。」
開學後,榴槤一樣戴著「一、二、四」的平頭,走進校親感恩裡,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,同學們也沒再說過什麼。跟往常一樣,英文課單字測驗,榴槤仍然是其中一個被罰站的,美儀會偷偷望一下,然後懷疑大家口中的怪物是怎麼回事。其他的,還有禮拜一例行的閱兵分列,好處在於榴槤這一班是所謂的升學班,也是這所高中頭一次寄予厚望所組織出來的普通科班級,他們可以在其他班級閱兵分列時,只要直挺挺地站在後面看,表示另一種參與。閱兵之後的跆拳表演(稱為表演是因為有貴賓來訪時,這五千多人閱兵、一同打跆拳的畫面就跟名產沒什麼兩樣),升學班也可以不用打,或是乾脆直接離席。有時候,特別是月考要到了,升學班甚至於升完旗就可以回教室。這是一種明顯的互惠行為,給升學班的學生稍好的環境,考上大學(就普通科而言是這樣),相對的也讓學校名字響亮。
然而平常生活上的處分,升學班依舊免不了的。在這校園裡,訓導主任只不過是職等的稱呼,真正風雲叱吒的是教官。每週輪替不同的值星官,有的特別喜歡罵人,借題發揮;有的只會罵人,表情凶狠。共同的特點是,這些軍人在下了部隊分發之後,仍然有揮灑自我而不忘了軍旅生活的空間;同時為了滿足自己,即使不在軍事化環境,也能自我發展出成為長官的虛榮感。
有幾次榴槤遲到了,那是非常慘痛的經驗。早上七點十分一到,校門口就會站好兩個儀隊同學,你可能認為這只是一般學校的糾察隊而已,然而他們真能走出超水準的步伐跟姿態,是我能們在忠烈祠,或是總統府可以看到的相同等級。想必是受了某位或某些「長官」的嚴格訓練,我會直接聯想到海狗拍手的樣子。
榴槤看著他們,有點像是槍擊要犯走入警察局自首的場面。如果心裡是不願意前進的,那我也無法解釋榴槤怎麼還繼續前進。儀隊同學會擺出彷彿石膏打造的表情,抄下你的學號,這不愧是訓練有素的成果,他們簡直可以去殺敵了。於是你的資料很快地被送到教官室,五點的紀錄就成定局。也就是說,只要遲到兩次你就要假日力行了。中午學校會發出廣播,提醒遲到的同學到中庭罰站。這時候會有很多跟你一樣,帶著未能接受的服從心情,一起站在這裡,中途會有教官點名。榴槤站在大太陽下,不斷在心中罵著這什麼爛學校,爛中庭,爛教官,爛校長;然後還有爛教室,爛桌子,爛椅子,可能連爛課本都快要罵出來了。
罰站是一定要的多餘處罰,如果罰站不到,這項紀錄可能會直接由五點變成十點,換句話說,你少了一次遲到的機會,馬上就要力行了。
「你好。聽說,你可以當我的伴奏,樵帥告訴我的。」下課空檔,美儀走到榴槤的位置上,很有禮貌地說:「我正準備參加省交附設管樂團的甄試,如果可以,我想請你幫忙。」
榴槤被遙控器按了暫停,剩下眼睛轉了一下再回來:「…喔,樵帥這樣說嗎?不過,我沒有上過鋼琴課,我可能無法彈奏艱難的曲子,短時間內也練不出來。」
「沒關係,因為只是伴奏,不會像協奏那樣困難。我實在也找不到人了,所以就問問你。」
「那…這樣吧,你先把譜給我看。如果還可以的話,那我會幫你。」
美儀微微笑,轉身回到座位上在書包裡翻了翻,馬上拿出幾頁印好的譜。這迅速得如同女巫伸手到一個沉重的袋子裡,熟稔地拿出她需要的藥劑,或是魔法粉之類的。然後美儀將譜遞給榴槤,看起來不算是很難,只有一個技巧,然後變換和旋。接下來的幾堂課,榴槤會偷偷地翻看樂譜,在心裡頭哼唱起來;那些音符慢慢扭動、旋轉,宛如舞姿曼妙的女郎,美麗、堅毅、獨立、性格明顯。
透過學校樂團的指導老師,美儀跟榴槤會利用午休時間到中山堂去練習,鋼琴固然不像長笛可以隨身攜帶,有練習場地更是重要。他們倆的交情便是由「安達魯西亞調」開始的。起先從音樂開始交織,不算很慢地,他們能夠了解彼此的生活跟想法,甚至在談話的過程,根本就像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,一樣自在,毫無疑問。這聽起來有點像是複製的模式,我是說聽起來,不過要談論這樣深層的心靈感受,我也許還無法足夠深切,因為那是美儀跟榴槤最清楚不過的認同了。
我其實不太了解榴槤。透過美儀,我才知道不少榴槤的故事。她周圍的人一定會知道榴槤,就像我一樣。然而,我仍然沒有辦法了解他。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