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衷:祖譜 - 2 - Rodin's Fun Life

April 15, 2014

初衷:祖譜 - 2

「最近學校怎麼樣?功課有沒有問題?」有時候爸爸會到花蓮來載我。因為讀高中,有長假我才回家。
「還可以,沒什麼問題。」
「好好讀啊!爸爸沒讀什麼書,希望你們能多讀一點。」
「爸,我知道。」
「現在的小孩子都很幸福,你倒是沒給我什麼煩惱,但是弟弟就讓我比較頭痛。有機會你也多跟弟弟聊聊,多鼓勵他。你們都很聰明啊,讀書應該不是困難是的事情。」爸爸一邊開車,一邊不停說著:「以前家裡很困苦啊!你阿公阿嬤沒有錢給我讀書,只有你伯伯唸到國中,後來也沒唸完。後來爸爸就到池上學修理腳踏車,做黑手。那時候日子有多苦喔!爸爸怎麼也忘不了。
「剛開始當學徒,師傅什麼都會叫我做,可是我都一竅不通啊,也不敢問。然後幾個同伴幫我,有時候師傅也會教我一些,我就這樣慢慢學。吃飯的時候,因為我最小,哪有什麼椅子可以坐?飯添一添就站到旁邊去吃。師母很兇啊,吃是吃他們,你多夾一點菜都會被瞪,我要夾個菜都要很小心,不然就乾脆不夾了。晚上睡覺就在一個大通舖,學徒們睡在一起;我們的生活都在師傅家,只有過年過節才回家。裡那些日子說有多苦就有多苦,我也很想偷跑回家啊,可是怎麼跑?一個孩子根本跑不了多遠,就算真的跑回家了,還是會被送回來。」
我沒辦法想像,即使爸爸再怎麼描述,也只是在我腦中出現沒有感覺的畫面。一幕幕,只有爸爸才能直接感受的溫度,我們都習慣濕冷的記憶。如果說環境或經驗如何造就一個人,應該就是記憶的關係。沒有成就感或繽紛的過去,能不能照樣自信地站著呢?這個問題過於細微,不適合我在跟爸爸說話時思考,因為好一段時間我們父子兩沒這樣聊過了。
過年就要到來,路上一點也感覺不出來,這跟小時後差太多了。小時後過年,鄉下會一下子來了很多人,穿著花花綠綠。親戚朋友鄰居等等互相拜訪,小朋友玩炮竹。特別是廟會,震耳的音樂充滿喜氣,透過屋頂上的喇叭陣陣傳出。那種大灰色的喇叭,讓聲音顯得很破啞,但一點也不失時節氣氛。最令人期待的不外乎「鼕鼕鏘」,舞龍舞獅也好,迎神也好,一行隊伍不僅在廟裡大擺陣列,也在大街小巷威風神氣地表演,響亮的鑼鼓聲搭配鞭炮,跟著圍觀的人齊聲吶喊,熱鬧得很。現在不一樣了,好像大家不再關心節慶,覺得多餘;鑼鼓鞭炮聲點到為止,廟宇屋頂上的喇叭也好久沒發出過聲音,不知道還能不能用。街上若要熱鬧點,充其量就是一部小發財車,載著兩隻搖晃的獅子,跋聲一敲,遊街的行程也就差不多結束。以前的人呢?他們都到哪去了?會不會再回來呢?
如果有一天,我走得更遠,我是不是也會這樣遺忘並且習慣?打電話回家的頻率降低,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。我還會像現在這樣聽著爸爸說話嗎?這會是大綱還是細節?這麼想,實在讓我感到愧疚。
「今年阿伯會回來嗎?」爸爸也許還在回味從前,而我主導了一個新話題。
「不知道。他有打電話回來,不過並沒有確實提到會不會回來。」
從我小時後開始,伯父就住在台北。他很年輕就到北部掙錢了,也在北部成家。我不知道伯父所成的家跟我們這個家是否有相同的核心,但相同的血脈是絕無法煞去的。
「欣怡跟竺竺很久沒有回來了。」我有點自言自語。
「會回來就會回來啦!」
欣怡是我堂妹,小我僅僅十七天;竺竺則是小我五歲的堂弟,也是家裡的長孫。小時候,一到了暑假他們就會回來。我跟欣怡無話不談,竺竺老是跟宗黏在一起,討論最新款的遊戲或他們喜愛的卡通。我非常羨幕他們,因為他們算是城市裡的小孩,並且還是個大城市。對我而言,城市的小孩總有比鄉下小孩更加豐富的生活、更多的同學、更多好玩的地方、更多有趣的東西。這就是所謂的城市小孩嗎?他們也許不見得討厭自己的生活,但絕對不會想要更無趣單調的鄉村生活吧!當然,他們可能也從沒想過這個問題,這不太適合小孩。一切也不過是我自己的想像,我倒是嚮往著他們不一定喜歡的東西。
「你阿伯退伍之後就到台北去工作了,他不想學理髮,你阿公沒有反對。」爸爸一邊開車,一邊開始說另一個故事:「你伯母懷孕的時間跟你媽媽差不多,但你先出生了,而且是個男的,你伯母生的是女生,老人家對生兒育女總是比較介意。當然還有一個原因,你阿伯住在台北,已經生了根,回老家的機會並不大。我跟你媽離婚後回到老家,阿公阿嬤自然照顧你跟弟弟。阿公阿嬤也曾問你阿伯要不要把欣怡跟竺竺帶回來,但很多考量,他們還是留在台北。這當中應該是有很多誤解吧!」
人與人之間的誤解很容易發生,溝通的變因太多,複雜得難以分析。即使是家族成員,彼此也會不諒解;沒有對錯,只有不同的立場。從爸爸那一代開始,另一個新的家庭就開始形成,這就像原始的家族,從旁滋生出另外一條支線,像發了新芽的樹。到了我們這一代,彼此之間可能認識,但不常往來。說不定到了下一代,他們就不再照面,甚至不知道彼此,於是這個新的家族就獨立了。族譜上的許多家族不就是這樣產生的?我們一同住在族譜的翡頁上,成為不認識的鄰居。
「宗的功課怎麼樣?」我想起了在台東唸書的弟弟。
「不知道,他從來不會告訴我這個。但是每次成績單寄來,實在是很讓我擔心。他都不好好想想將來嗎?他應該為將來多做一點事情。」
「爸,你別這樣說。你知道宗只是沒興趣唸書,他並不是不聰明。我相信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他也會對自己負責,你別擔心。」
「你們兄弟就兩個人而已,要互相支持。」
「我知道,我們感情很好啊!但關於他的課業,我相信這個社會給我們的價值觀就是好好唸書,將來才有好前途。但什麼是好前途?如果宗可以有份穩定的工作,並且也喜歡這份工作,對他而言就是好前途了。對每個人都是。」
爸爸沒有說什麼,我們到了瑞穗,經過秀姑巒溪。這條溪從海岸山脈發源,經過富里然後一路流到瑞穗;在瑞穗轉個大彎接著入海,所以瑞穗又叫「水尾」。秀姑巒溪像母親一樣,孕育了這一塊土地,也孕育了這塊土地上的人。
秀姑巒溪畔,公埔山水好景光。鱉戲水、輕風稻香,民生安樂好風尚…
不論多久,國小校歌依然沒忘記過。家鄉的舊名叫「公埔」,環著鱉溪—秀姑巒溪的發源支流之一,外圍是綠游游的稻田,風一吹就像浪濤般波動。這段校歌歌詞道出了公埔美,道出了公埔人的心,道出生命。
童年的某個夏天,欣怡跟竺竺回來。爸爸帶我們幾個到鱉溪畔玩水,消消酷熱的暑氣。玩著玩著,我開始對橫越這條河產生興趣,想試試看它有多深。走到河床中央,深度差不多在我的胸膛,我覺得興奮,也覺得有信心走到對岸。然而一個不小心,我就被河流的流速帶走,在波浪中載浮載沉。我奮力抓住能支持我的東西,一邊大喊,但是水草過於脆弱,經不起我這麼一抓;怎麼當我好好站在河中央的時候,沒有發現它是如此湍急?終於我抓到一株堅固的梗,順勢站了起來,爸爸驚慌地叫著我的名字,急促地沿著河岸追隨。幸虧有幾個人也在鱉溪游泳,一個大哥哥將我背回岸上。
「好了,不要玩了。這太危險,衣服穿一穿,我們回去。」爸爸的臉色蒼白,我想我的臉色一定更差。
由北向南到了瑞穗,看見秀姑巒溪就表示快到家了,之前還會先經過玉里。因為接近傍晚,爸爸和我就在玉里找間麵店吃晚餐。以前阿公常常帶我到玉里,順便買些東西回去,青菜肉類等等。阿公也會給我買壽司,富里沒有人賣壽司;我覺得玉里好棒,竟然可以買到日本料理,我也以為日本人就只吃壽司而已。
飯後爸爸和我順著外環道路,直直往南行,這剩下的二十幾分鐘路程很快就會走完。沿路上兩邊的油菜花已經長得差不多,過年期間會是最旺盛的時候,許多外地的遊客經過此地,一定會停下來照幾張相片。雖然天已經黑了,車窗外色彩對比很不明顯,我仍然清楚地知道,兩旁黃澄澄的花在風裡頻頻點頭。
進入富里之前,公路與鐵道的距離很近,小時後經過此地,碰巧有火車經過的話我會興奮不已。爸爸有一次騎機車載著我,加速追起一列莒光號,一路追到平交道,我的尖叫沒停過。這座平交道我不知道停過多少次,響亮的叮噹聲跟左右閃爍的號誌燈,像開關一樣,或者說項鑰匙一樣,打開時間的門。這就是那條橫躺過家鄉村子的鐵軌,有我赤腳踏過的腳印,延伸至我的童年。阿嬷有追不回的青春,然而我也不會再穿上那條深藍色短褲,再戴上那頂橘色鴨舌帽。女同學穿著百摺裙,綁著辮子。還有每天要去的芭樂店、黑店,跟同學永遠比不完的橡皮筋、彈珠。總之這裡是我的家,不管我身處何處,它永遠在。自此我再也無法描述更多,因為我真正想說的不是山水,不是地理。我想說的是:富里,我回來了。
「阿嬤,我回來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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