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衷:祖譜 - 1 - Rodin's Fun Life

January 21, 2014

初衷:祖譜 - 1

第二次到加護病房看阿嬤,我已經開始工作,弟弟也跟我一同到慈濟。通過中間走道,我們披上消毒衣,然後到同一個角落去,阿嬤躺在病床上,呼吸緩慢,那些管子跟儀器還是一樣複雜,糾纏著阿嬤。
「阿嬤!」弟弟輕聲叫著,他第一次到加護病房探望阿嬤。
一個護士看到家屬,尾隨過來準備回答任何問題:「現在阿嬤注射的是一種麻醉藥,會讓阿嬤在昏沉的狀態,這樣可以減輕阿嬤的疼痛。」
「那我們可以叫她嗎?」
「可以啊!如果叫她的話會醒來,不過馬上就會睡著,也沒有記憶。」護士輕輕拍打阿嬤的臉頰:「阿嬤!阿嬤!恁孫仔來看你喔!」
阿嬤微微張開眼睛,我不知道他認不認得出我們。她緩緩皺一下眉頭,手不停地拍著床,好像在告訴我們:「不是說過我不要插管嗎?怎麼現在滿身都是?我很艱苦,趕快把這些管子拿掉!」一時氣不過,阿嬤還會使力踢腿。我的心像醃漬酸菜那樣,泡在發酵的瓶子裡。阿嬤的心跳維持在每分鐘一百五十下,心電圖的波峰波谷落差很大,我很希望那台機器是不準確的。
「阿嬤現在的病情怎麼樣?」
「因為之前開刀,現在要觀察恢復情況。不過很遺憾,醫生在阿嬤的肺發現積水,應該是併發症。現在醫生正在考慮要不要用管子將肺積水抽出來,但是阿嬤現在有點虛弱,還要再評估。」
這聽起來不太樂觀,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交給醫生了。爸爸好幾個晚上睡在車上,兩三天才回去洗個澡,換上乾淨的衣物,那輛灰色雷諾不知道跟著他多久。這些年來,爸爸的白髮變多了,臉上的皺紋也增加不少。如果沒染頭髮,爸爸滄桑的痕跡更明顯可見。國小、國中時期,爸爸常常帶著網球拍或桌球拍,跟幾個好友去運動。他身材不高,但動作很敏捷,在朋友中球打得很好。自日本工作回來後,爸爸從來沒有離開過家,他幾乎將這一生都奉現在這棟老房子裡。
「你不用擔心,阿嬤我會照顧好。」不論有多麼辛苦,爸爸不會在我面前皺一下眉頭,也從來不曾請我幫過什麼忙。即使是這樣難過的過度期,家裡頭沒什麼收入,我才開始工作,爸爸吭也不吭一聲,認份地扛著責任。他的肩膀擔得太多,遠遠超過負荷。那條歲月的路,完全不見起點,向前延伸的仍是蜿蜒崎嶇,也不曉得終點何時能到達。
國中三年級的我,面臨考試壓力,加上青春期敏感易怒;有一回跟弟弟吵架,氣得奪門而出。那時候我正好在釘掛勾,準備把自己裱好框的畫作掛上客廳,弟弟在一旁吵,我憤怒地將榔頭往地上甩了就走。原本,這天要跟幾個同學到學校去,美術老師每個禮拜三晚上將我們集合,教我們畫畫;那個晚上我缺席了。家人開始找我,老師也找我,同學們也找我,幾乎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我離家。我冷得受不了,於是找到圖書館地下室的通風口,我躺進凹槽裡。夜越來越深,我根本睡不著,也越來越冷。後來我再也不能忍受,離開圖書館走到路上,爸爸正好騎車看到我。他什麼也沒說,就只是載我回家。
爸爸總是能知道我的狀況,他知道我需要什麼。我們一個眼神就能夠傳遞默契,即使是在我不同的生活階段,面臨什麼樣的困境,我對爸爸的敬仰未曾減少過一分。
「記得要時常打電話回來,聽聽家人的聲音。你是去打拼的,不是去流浪的。」爸爸曾這樣對我說,語氣堅定,同時濕了我的眼。
我對這個家有多陌生呢?或許不是陌生,而是疏離。打從上高中開始,我就遊走他鄉,以為這是一種逃離,但是我在逃離什麼?我認為家是一個牽絆,這讓我不能看看外面的世界,我僅能在這小地方假裝自己的安分,接受格局狹小的安排,然後老死。這像是用麻布袋殘酷地將我包裹住,並打好死結。於是我不斷掙脫不斷想找出路,我要逃離這種綑綁,我想飛。
換一個角度,我相信他鄉有我想要的,是我在家鄉得不到的。嚴格說來,這充其量也是一種夢想,就像二十世紀初的美國夢一樣,人人都相信美國的美好,想盡辦法也要去掏金。這種夢想形成熱潮,就某種程度上而言,我的夢也是年輕人的思想潮流。於是我把家忽略了好久,它的面貌我能說出多少?能描繪得多生動?那棟熟悉的房子曾幾次漂流到我夢裡,我在荒島上,爸爸在屋頂上,我們相望,然後房子繼續流走。
我國小中年級時,房子最後面是佛堂。加蓋以後,從佛堂又延長到後面兩間臥室,我和阿公就遷移到其中一間,小姑姑到另外一間。上了國中,大姑姑一家人從香港回來,打算在台灣定居,於是又在最後面加蓋兩間臥室。理頭髮的客人一旦要上廁所,總會忍不住說我們家好長,就像門前的中山路一樣。後來大姑姑因為一些原因又搬回香港,留下來的屋子已經變成儲藏室。高中快畢業時,爸爸用他辛苦掙來的錢翻修房子,從客廳之後開始一直到佛堂這一段,改建成水泥牆的兩層樓房;前面的客廳只是換了大門,然後形成前矮後高的樣子,客廳的屋頂還是鐵皮尖形的。
自從兩層樓房完成後,我和阿公的房間、小姑姑的房間也變成儲藏室。我、弟弟和爸爸的房間換到二樓,小姑姑和阿嬤的房間在一樓。從此日式臥房消失了,每個房門都改成喇叭鎖,還有當年那口灶也沒了。
某天家裡來了幾個人,年紀稍長,跟爸爸一說一笑。我不認識他們,但就是覺得很熟悉。後來才知道,他們是宗親會的成員,在台灣全省跑,打算把新一代的族譜完成。這也難怪,他們的長相跟阿公有點類似。宗親會還有分不同支線,因為數代下來,全都紀錄起來的話根本不是樹狀可以表示清楚,那可能會是一片森林。爸爸順便向他們要了一本族譜,我借來翻一翻,非常詳細,有特別成就的人,名字旁會有注釋。我看到自己的名字。
其實這已經大得不像話的家族,每個人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有輩分之分的。就算怎麼樣不熟識,見了名字都會有三分情。高中時,我碰過一位電腦維修人員,室友的電腦中毒了。維修的同時,我發現他的名字跟我的只有一字之差,聊了起來,才知道是同宗;那次的維修服務也變得特別好。還有一次,我在便利商店打工,大學時勤著兼差;一位中年人看見我胸口的名牌,開心地對我說我們同輩份,然而他已經當爸爸了,當然他後來常常在我上班時出現。
據我所知,我們家族始於新竹,是客家族群。阿公曾帶我到新竹老厝,那是非常古典的三合院,紅磚堆砌成的牆,但我從來沒看過中庭上曬榖,大多是準備醃漬的酸菜。曾祖父已經不在,曾祖母年紀很大了,個子矮小,杵著柺杖。她凹陷的臉頰上網著無數條皺紋,整頭白髮。她會笑著對我說話,但我完全聽不懂客家話,只有傻笑的份。曾祖母床前有一個木製的大桶子,她在桶子上小便,姑婆每天早上就將木桶裡的尿提去澆菜。曾祖母一直到我高中時才過世,非常長壽。
姑婆在高爾夫球場工作,偶爾阿公會帶我去那裡玩。從老厝旁的一條小路上去,不久就會繞到柏油馬路,那裡清一色都是紅土,這是在東部看不到的。每次路過柑仔店,我都會要求阿公買梅子餅給我,那是我小時候很愛的零食之一,我老是吃得臉頰紅通通,露出少了兩顆門牙的嘴微笑。老厝附近有個軍營,所以很多機會可以看到行進的隊伍,甚至在中庭前的石子路上,有坦克車經過。
阿公來到東部後認識阿嬤,據說他們是戀愛結婚的,這在當時的年代算前衛的了。我在舊相本看過阿嬤的照片,每一張都已經發白,阿嬤說她那時候十八歲,接受日本教育,在玉里唸高等科。當時的高等科,相當於現在的高中階段。阿嬤長得一副閩南人的相貌,寬臉蛋,身材矮小,腿略粗。她頭上綁著兩撮辮子,身穿學生服,和她畢業的同窗合照。他們背後的教室具有厚厚日本味道,師長坐在最前面。照片裡的阿嬤風華青春,正是展翅高飛的時期。那是多麼酸澀的年代啊!每個人指高氣昂,很有自信地告訴你「這個世界屬於我們,這是我們的時代。」他們拉風地騎著腳踏車,聽著黑色大唱片或是收音機,在灰階的美景中奔馳,輕快地在風中高歌。稻穗像波浪一樣風動,田邊有幾厝矮房子,小孩在阡陌間追逐,溪水淙淙。然而阿嬤不可能追回她的青春,那太久遠了;她不會再是以前的那個女孩,奔跑的時候辮子隨之跳動。剩下的就只有這本發白的相簿,還有阿嬤如夢似幻的記憶,夾帶著孩童時期的嘻笑聲。
外曾祖父母從屏東車城一帶遷徙到東台灣,以前的人都是徒步,很了不起。聽說外曾祖父是「拳頭師」,骨架很高大。他們過去很窮困,養不起太多小孩,所以把姨婆分給別人養,阿嬤變成唯一的女兒。
「恁阿祖存我一個查某子,疼惜我,不甘讓我離開。」
唸到高等科是可以當老師的,但是外曾祖父母捨不得,一個女孩子也不方便離鄉這麼遠。阿嬤只好留下來學做成衣,也就這樣阿嬤和阿公認識。由於外曾祖父母不希望阿嬤嫁離他鄉,阿公便入贅給阿嬤,外曾祖父母也像有了個兒子一樣。阿公是理髮師,婚後他在家中經營理髮店,也就是到現在爸爸跟小姑姑仍在經營的店面。阿公請了幾位師傅,否則他一個人忙不過來。
阿公和阿嬤特殊的婚姻,他們協議小孩要從母姓,不幸的是,接連的三個伯父都夭折了。稍微在世久一點的是二伯父,但是因為口味吃太重,患了腎臟病。手術後,由於年紀尚小不知輕重,偷偷叫爸爸給他醬油配飯吃,最後腎臟問題復發不幸離去。阿公再也忍受不住這種情況,堅持從第四個孩子起要從父姓。
「沒了,沒有了。哪有安內的?你看對你的姓嬰啊隴夭壽去。」
說也奇怪,伯父、爸爸、大姑姑和小姑姑都順利長大,不再像之前三個兄弟那樣不幸。
阿嬤仍然希望能延續自己家族的香火,所以又跟阿公協議好以次子的次子從阿嬤的姓,這也就是小時後弟弟跟我不同姓的關係。只是想不到,弟弟從小體弱多病,特別是容易摔斷骨頭。第一次嚴重受傷是頑皮所致,弟弟學電視上的雜耍團站到籃球上,導致他的左臂脫臼。國中時一次校慶,因為童子軍的盛行,學校舉辦戶外炊事比賽。結束後,為了收拾使用的炊事帳,弟弟爬上纏滿九重葛的木樁,不料腐朽的木樁卻斷裂,就這樣他的右腿骨折,左腳踝碎裂,右臂也有脫臼現象,足足在醫院待了將近三個月。
「頂一代的祖先不甲意啦。這是命,沒法度改變的。」
後來弟弟改回父姓,連名字也改回族譜的輩份字,很神奇地,後來就不再發生過任何意外。阿嬤的寄託也從那時候隨風飄散,就像蒲公英羽化在山谷田野裡,越飄越遠。
爸爸繼承理髮的事業,在台北舅公的店裡做事,然後認識媽媽。媽媽來自台南,很年輕就來北部找頭路。外公是四川人,脾氣不好,他講的國語我沒一句聽懂。平常外公會自己燒菜,外婆的口味不合外公,他老把每道菜加滿辣椒。
外婆也是道地閩南人,原本育有一男一女,前夫過世後,才與外公再婚。外婆和外公生下舅舅和媽媽,外公是個榮民,全家大小就擠在眷村的矮屋子。舅舅的功課不錯,但是因為家境的關係,外婆沒有讓舅舅繼續唸國中,老師還因此到外婆家了解情況。後來舅舅認識了不良少年,跟著使壞。我對舅舅的印象是他很愛唱歌,外婆家的中庭不大,中庭邊上的小房舍就是舅舅專屬的,裡頭擺了卡拉OK,那是舊式站立型的音響設備,伴唱帶還是厚長方體那種。
幾年以來,我再也沒有見過舅舅;只知道舅舅有前科,在監獄待過。聽大人說是感情的困擾,舅舅一時衝動,用電話線纏住女友的咽喉。後來警方接獲通知,將舅舅逮捕,以殺人未遂的罪名扣押他。
最後一次見到他已經是十幾年後,我在媽媽的住處遇見舅舅。我們相當陌生,舅舅不太正面看我,似乎不願面對那種既遙遠又親近的微妙關係。我如果要出去買東西,一定會問舅舅需要什麼,以為這樣可以拉近我跟舅舅的距離。我要回花蓮的前一天,舅舅跟媽媽都在,舅舅不好意思直接給我零用錢,要媽媽拿給我。
「呶,這阿舅給你的錢啦!」媽隨後轉向小舅:「你不會自己拿給他喔?」
「拿去買些書,文具都好。」小舅依然沒有看著我說。
我對舅舅說謝謝,他淡淡點個頭。後來不知多久,媽媽說舅舅搬走了,他們大吵一架,房裡的電器用品全被舅舅砸爛。
幾週後,報紙報導一樁社會新聞,一名男子闖入前女友家中,女方緊急撥打110;警察到達時,那名男子為了拒絕追捕,跳窗不幸死亡。他就是舅舅,個性火爆偏激。但我從來不認為舅舅是個壞人,他可能不懂得怎麼表達,難過的時候心理著急,所以反應強烈。聽媽媽說,舅舅當時懷疑自己有癌症,這讓他感到絕望。
在我和弟弟很小的時候,爸爸和媽媽就離婚了。他們新婚時住在台北,剛開始爸爸在鐵路局上班,與三位感情很好的同事結拜。舅公在台北開理髮店,媽媽是店裡請的師傅,爸爸媽媽透過舅公介紹認識,爸爸也開始到舅公店裡做事。弟弟出生後,還在台北請個奶娘。爸媽的婚姻並不美好,阿嬤說爸爸媽媽常吵架,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,但是聽他們說起來媽媽很凶悍。長大後才知道媽媽脾氣非常硬,不輸給男生。離婚時她一怒之下,放棄我跟弟弟的扶養權,一個人隻身在台北工作。那時候她二十一歲,正值青春年少,這也很符合年輕人的無所謂、不顧後果。
爸爸辭去鐵路局的工作,把我們帶回花蓮,與他結拜的楊叔叔極力說服爸爸,要爸爸一同到彰化做生意,但爸爸沒有資本。他們的感情到了非常深切的地步,似乎上輩子就是兄弟了。
「阿慶啊,沒關係啦!你先跟我回彰化,資本我借你,以後你再還我。」爸爸的乳名叫阿慶,他的朋友也都這樣稱呼他。
「我很感謝啦,不過老子要我回去,他不會同意啦!」
「吼,你不跟我回彰化你會後悔。不管喔,我在彰化等你,你一定要來喔!」
一列南下的火車,另一列往東部駛去,兩個男人熱淚盈框,這一走不知道下次相逢在何時。一路上窗外的景色向後奔跑,像是追隨背後不斷遠離的堅定情誼;各自往家鄉回去,心情卻有說不出的灼熱。
後來為了賺錢,爸爸到日本工作一段時間。那裡收入比較多,爸爸也學了不少美髮技術,像是當時開始興起的電棒燙等等。我和弟弟便安穩地在家鄉成長,阿公、阿嬤和姑姑守護我們的童年,就像靜靜躺在山谷的溪流,安祥而和諧。
顯然地,父系與母系兩個家族,風格完全不同。父系純樸正值,安分守己;母系則有一分難以控制的因子,喜怒無常,一不小心就會觸怒一樣。兩個家族的碰撞就像不同的種族結合,一個認真勤奮,自給自足;一個勇敢擅戰,喜好打獵。不知道這兩個種族是否曾互相歧視過,確定的是,從此以後他們不會再有往來。我的血脈混合這兩個衝突,無從選擇,也無從決定,我的命運可能也是如此。或許就是如此,我很早就是個半宿命主義者。換句話說,人一生的大綱已定,什麼樣的際遇,什麼樣的起落都已經不可違抗,也不可知。還好細節可以自己撰寫,你能決定當下,決定自己的言行,決定自己的態度;你決定決定。
是大綱的支配力量令人敬畏,或是細節的自主隨性叫人著迷,非常難說,也很難判定。然而我們喜歡「如果」的原因,通常就是不能一次選擇太多。這絕對不符合人性的貪婪,但卻無疑地詮釋了命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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