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吃過飯後,我跟 Makoto 簡直是兩步當一步行走,為了爭取時間,我們不得不這麼做。因為中午已是退房時間,我們想跟民宿借用毛巾,不希望用太久。當然我們也等不及,想到終於要跳入恆河,心情就亢奮不已。然而,我們真的走得太快,Shanti 開始負荷不了。最後決議,我和 Makoto 自行前往,佳憓陪同並且幫我們拍攝影片,政宏則留在民宿照顧 Shanti。
我們沿著
早上的路線,往恆河下游走去。Makoto 仔細地勘察,想要找個看起來較放心下水的區域。基本上我的標準可能比較鬆,但這樣也不壞,至少 Makoto 挑選的一定比我的好,對我們兩人來說也是個保障,或者說比較心安。於是,我們終於選定了地點,寬衣解帶,各就各位。當下的心情忐忑、緊張,同時也興奮、激動。
撇除垃圾與廢棄物不說,恆河的河水看起來依舊是灰綠色的。我很清楚裏頭有多少病菌與細菌,以及許多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物質,這是一條汙染嚴重的河流。然而我想用一顆印度人的心,抱著畢生的心願浸入恆河。我想了解,泡在恆河裏頭受到庇佑和淨化,我的感激會有多深。我也想體會,我比成千上萬個印度人更加幸運,沐浴在這神聖的悲憫與寬恕中,會有甚麼樣的感動。此刻,我站在這裡,甚麼都忘記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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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Makoto 與我的精采時刻 |
你或許很難相信,這樣混濁的河水竟然一點氣味也沒有,當然我們選擇的區域並沒有垃圾或任何穢物。可能是我們理智地把恆河想得很髒,然而它的聖潔用腦筋和雙眼是無法看見的。請別誤會我是不是想刻意扭轉污染的事實,我只是想用「心」來看這條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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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我在恆河 |
我和 Makoto 協議好,他說日文,我說英文,佳憓說中文,我們一起完成三種語言的影片。當時氣溫只有十來度,我跟 Makoto 真的豁出去了,兩人脫得只剩下小褲褲。下水之際,周圍開始聚集當地人,甚至興奮地為我們吆喝。走下河壇去,水已經淹到大腿,河壇的階梯還在腳下。我不懂這階梯是如何建造的,怎麼可以建到河面下?或許已經不是新奇的技術,然而我依然心中覺得很厲害。
再往前走去,我開始踩到一些石塊,還帶點青苔。身體搖晃了一下,我趕緊抓住 Makoto,不然我可能還來不及準備好就全身落水了。一直到踩著河床上的沙為止,我們才停止前進,這時候水位大概在我們腰際。這段過程只有冷可以形容,我還沒能專心感受恆河的包圍,心情還未祥和,只想著把腳步踩穩;不知道 Makoto 是否也跟我一樣。
於是我們駐足,恆河的水還是這樣緩慢安靜。Makoto 開始往身上潑水,設法讓身體適應水溫,我也跟著有樣學樣。這時候一旁的印度人已經等不及,開始幫我們倒數,但冰冷的溫度實在讓我們不肯屈服,怎麼也不願意配合熱情的印度人。好笑的是,Makoto 竟然轉頭對他們說:「不用不用不用...我們自己來...」,而我也不知為什麼對 Makoto 講英文,那時的我們應該都在精神錯亂的狀態吧!
接著,我們緩緩蹲下,讓身子沉入河裡,一旁圍觀的印度人大聲歡呼,掌鏡的佳憓也到抽一口涼氣,這股冷冽已經傳到視覺上。就這樣,我跟 Makoto 不發一語,只是靜靜地泡著,平順地呼吸著。我們的身體已經完全在河面下,只露出頭來。這時候,我們耳裡沒有別的,只有彼此的鼻息。我慢慢不覺得冷,也忘了感受溫度,河水的流動婆娑著我的身體,溫柔地像是母親的手。接著,我甚麼都不記得了。突然間,我變得渺小,像在宇宙這母體裡,剛剛印度人的歡呼聲已經消失,我的心跳變得緩慢,思緒停擺,好像連時間都流得像恆河一樣慢,風也停了。這是不是就像在子宮裡的感覺?這樣也像是清醒的睡眠,我甚至忘了我在哪裡。然後我跟恆河、瓦拉納西、印度、亞洲、整個世界連結並融合在一起,我是一顆塵土。
不知過了多久,Makoto 對我說:我們幫彼此照相吧!我們接過彼此的相機,為彼此拍下在瓦拉納西沐浴恆河的畫面。我的舉手投足變得很輕盈,水滴從我指尖開始流過掌心,再順著手臂下滑,一直到手軸然後滴落...我眨眼的瞬間,相機快門閉合張開。沉浸在恆河裡,我體內也留著無數的恆河...
電影
心靈印記裏頭有句話:放下知識,便是智慧的開始。這並不是說,知識是無用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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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中途加入的祭司 |
我們因為自己所學所聞,教育規範、準繩信條等,不但變得自負,並且過度執著與追求。於是我們容易以人廢言,無法用心體會並接納周遭簡單的人事物。因為過去所累積的知識與經驗、甚至受過的訓練,讓我們認為可以直接跳過中間過程,做出還未見證的判斷。片中新婚夫妻從伊朗來到印度蜜月,堅守信仰的太太想追求真理和找尋完人,無神論者的丈夫覺得愚蠢無趣。兩人由火車換到計程車,司機卻奉勸追求真理和尋找完人必須徒步。然而夫妻認為,有交通工具會比別人還快找到真理與完人。這像不像每一個你我他?
後來發現傳說中的神人,是個因為荒謬理由被桎梏的普通老人;而他們所尋找的聖者,是一個帶領他們通過沙漠的放牧人。歷經了艱辛萬苦,至高無上的完人不過就是自我建築的期待,所謂的真理與奇蹟,其實就在最平凡的分秒裡。整個過程中他們抱怨、忍受痛苦。不論是環境因素或人為,兩夫妻的行囊一件件拋去,就像不斷卸下的知識與經驗。最後兩人來到瓦拉納西,女主角放下一切,到恆河裡沐浴,洗淨了累積已久的自我與執迷。她拋開沉重的意志與思維包袱,回歸到本我與心靈。
這段恆河沐浴的畫面,背景音樂是 Devi Prayer (女神的祈禱),攝影師把它拍得極祥和安寧。恆河是不是為了洗淨人們的汙濁,才會變得這麼髒呢?這樣的自我犧牲與奉獻,跟耶穌無異,跟佛陀無異,跟媽祖無異,沒有哪一種愛才是愛。如同女主角身旁一同沐浴的人,老老少少,不分貧富貴賤,在天地之間都一樣渺小。就是這段畫面,為我種下了希望能到恆河沐浴的因。當然,因為 Makoto 的告誡,我並沒有像女主角把頭埋入河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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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其中兩位旁觀的印度人 |
在恆河裡,我失去了時間的知覺。一直到有位祭司中途加入,自稱要教我們祈禱,並為我們祝福。他帶著我們走到河邊一間小廟,用金盞花和水進行祝禱儀式。我和 Makoto 輪流在神前祈福,然後祭司又引領我們到恆河邊,用油燈祭拜恆河之母。最後,祭司在我們額頭上點上朱砂,完成所有的程序。這時候,祭祀吐出一句話讓我們整個敗興:One hundred for one person...Makoto 激動地說:「幹!他收我這一百塊,要是我父母沒有真的平安健康,我一定會咒罵他!」不過想想,親身體驗這種洗禮,在瓦拉納西,在恆河裡,不是能用量化的數值來衡量。我所敬拜的,不是甚麼宗教神祉,也不是甚麼特定對象,而是天地之間萬物歸宗的本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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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祭司為我們點上朱砂 |
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神力加持,或是「聖城」與「聖河」在心裡產生的影響,Makoto 與我泡完恆河之後都覺得通體舒暢,有種說不出的輕快。看看祭司與旁觀的人一身裝扮,當時的低溫可想而知。然而 Makoto 和我都不再覺得冷,精神百倍之外,心情也非常愉快輕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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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恆河沐浴完畢 |
接著婦人來洗衣服,小朋友也好奇地跑過來。這三個小朋友非常可愛,咿咿呀呀說著印度文,我們用眼神與微笑溝通,即使我說著他們也不懂的語言。起身離去時,我的相機包包忘在原地,這三個小朋友慌慌張張把包包拿來給我,就怕我已經走遠了。當下我非常高興感動,連忙彎下腰來摸摸他們的頭,向他們說謝謝。這份真誠的禮物,讓他們笑得好開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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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洗衣的婦人 | 三位小天使 |
離開的時候,我們注意到下水的河壇是 Panchaganga Ghat,據說是恆河主流與其支流匯集點:恆河、
薩拉斯瓦蒂河 (The Saraswati,代表女神:辯才天女,現已乾枯)、杜巴帕巴河 (The Dhupapapa)、
亞穆納河 (The Yamuna,恆河最大支流,流經首都德里與阿格拉泰姬瑪哈陵旁)、以及柯爾納河 (The Kirna),是非常殊勝的河壇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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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Panchaganga Ghat |
沿著河岸邊走回民宿,我依然忘情地看看四周,那一條條瓦拉納西狹窄的巷弄。隨著巷弄往上蜿蜒,然後消失的台階,不禁讓人好奇這條路通往哪裡。在路的另一頭,會看見美麗的房子,還是等待已久的那個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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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瓦拉納西一隅 |
瓦拉納西古城裡,人潮聚集之外,牛也特別多。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有個常識:在印度牛是神聖不可侵犯的。的確,印度是牛的世界,大搖大擺擋住你的去路也只不過是牠們的特權之一而已。在瓦拉納西窄小的巷子裡,若是有頭牛真的躺在路上一動也不動,最好的方法是選別的路走。我看過有人試圖小心翼翼地繞過牛,卻被牛誤以為要侵犯而展開猛烈攻擊。
印度人很希望自己下輩子投胎成牛,特別是虔誠的印度教徒。這真是非常有趣的願望!牛之所以神聖,是因為濕婆神的坐騎正是牛,牛是聖獸,在聖城瓦拉納西更為明顯,別忘了濕婆就住在這裡。除了宗教因素,牛因為給農村生活提供所需,任何以農業為民生基礎的人敬拜牛倒也容易理解,印度亦不例外。這種恩重如山的感激,與華人文化對牛的敬仰相同。
走在河壇台階上,當然也到處都是牛。佳憓拿著相機一步步靠近牛群,再近一點,再近一點,結果把其中一隻惹毛了。牠哞地一聲,豎起角衝向佳憓。佳憓大聲尖叫並往後跑,因為太過緊張,她忘了衝下台階或爬上台階比較明智。直線逃跑,她怎麼可能快得過牛?這一幕有驚無險,卻也引來眾人側目,哄堂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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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河壇上的牛群 |
回到民宿前,總會經過一戶人家。他們的房子是木頭釘製,只有兩個空間:臥室與廚房。這房子沒有門,只是在透光滲風漏雨的屋頂上垂下布簾。臥室裡一條像樣的棉被也沒有,我指的像樣是說,能夠保暖。我們走過時,這戶人家正在廚房裡炊事,這個廚房應該也兼具起居室,燒著的火要煮菜、熱開水,還得取暖。雖然我無法絕對肯定,不過這戶人家好像就這對母子同住。這兒,是他們的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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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恆河旁一戶人家 |
Makoto 和我把浴巾還給民宿老闆,並且借用衛浴間,好把身體再沖洗一遍。這時候 Shanti 體力也恢復了,距離搭車時間還很早,我可沒忘記今天還有任務:再到 Blue Lassi Shop 去。
第一篇有提到 Blue Lassi Shop 的美妙滋味,在離開瓦拉納西前,一定要再來品嘗一下。
我們退房,然後把行囊寄放在民宿,並且跟老闆約定好幾點離開,他會給我們安排拿行李的幫手,並且打點好計程車。
回到歪歪斜斜的巷道,我們彎彎曲曲抵達 Blue Lassi Shop,Makoto 頭一次跟我們來,聽我的描述也躍躍欲試。香蕉巧克力口味昨天已經點過,不過對 Makoto 來說都好。隔壁那杯是芒果口味,我則點了一份綜合水果口味,有香蕉、白葡萄、石柳、芒果...又是一杯爆漿的 Lassi。喝完一杯不夠過癮,我又再加點一杯石柳口味,滿滿的石柳籽鋪在 Lassi 上,光看就非常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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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各種口味的 Lassi |
帶著滿足的愉快心情,我們回到瓦拉納西的繁雜。路邊銷售蔬果的小販、手拿話筒架式十足的小男孩,服飾店、藝品店、餐廳、廟宇、玲瑯滿目的一切,來往的印度人、亞洲人、白人,河壇、窄道、恆河、沙洲...拼成了瓦拉納西的樣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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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蔬果小販 | 架式十足的男孩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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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往來人潮 | 河壇台階 |
我們像在地底鑽來串去的地鼠,想把瓦拉納西貫穿一樣,永無止境地探索。Makoto 手上拿著旅遊導覽,為他指出哪個河壇有趣,哪些地點值得一看。我們穿過巷道,一會兒回到恆河邊,一會兒走進迷宮式的建築堆裡;一下在遼闊的視野中看著人們的日常生活,一下在狹隘的巷壁之間尋找出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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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台階上的婦人 | 瓦拉納西種種 |
走著走著我們都餓了,在一間小餐廳用餐。走進餐廳,我覺得像走到別人家裡;主人在廚房準備餐點,我們則坐在餐桌上聊天,不時看看窗外的恆河。接下來我們即將結束瓦拉納西,回到德里,Makoto 則是要前往加爾各答。我很想跟 Makoto 繼續旅行,可惜我們行程不同。
吃過餐點,我們必須回民宿了。拿行李的幫手應該已經在等待,計程車也在路上。我和 Makoto 道別,期待兩天後在德里機場相見。同時,我也要離開瓦拉納西,這個一開始來的時候刺激不已,離開時卻有些惆悵的地方。在這裡很適合甚麼計畫也不做,甚麼行程也不排,就跟著當地人一起作息,一起膜拜天地與自然,好好恢復我們原本的感覺與心性。
我怎麼樣也無法忘記這裡人與天的平衡,那些等待救贖與庇佑的恭敬和謙卑,我也忘不了瓦拉納西人的微笑與滿足,還有自身沐浴恆河時的珍貴與感動。我看過瓦拉納西,聞過瓦拉納西,嘗過瓦拉納西,聽過瓦拉納西,也觸碰過瓦拉納西。瓦拉納西的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我何時還能再體驗一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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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再見,瓦拉納西... |
到達瓦拉納西車站,我知道我就要回到物質富足的世界。在瓦拉納西我找到性、靈,並且與身合一。搭著火車離去後,我的性與靈會不會不願跟來?如果它們只是在月台上對我揮別,無視我在車窗內的慌忙與緊張怎麼辦呢?
最後火車緩緩進站,我喝著熱奶茶,提著行李走向前去。這台時光列車,有溫熱的暖氣空調臥鋪,我和朋友各自安頓好行李,鑽進被窩。等到我們再度醒來之後,張開眼睛看到的會是另一種陽光,而瓦拉納西會像是一場清晰的夢。
再見,瓦拉納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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